为了忘却的纪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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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眼睛
  
  她站在长满荒草和红柳的河滩上，手拿镰刀，一双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，两泓秋水般清澈、明净、纯真，有几分童稚，有几分好奇，正静静地望着什么。十六七岁的女孩，脸蛋圆圆的。扎两条小辫，身子还有些单薄，却如开了一半的花朵，透出逼人的生气和青春活力。她在望什么呢？是纷繁复杂的生活？是扰攘忙碌的社会？还是沧桑变幻的人生？她的脚旁围着一群山羊，身后是夕阳、流霞，周围广阔而葱笼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、宁静，像风景画了。尤其是那双眼睛没被任何尘世的杂质污染，给人一张脱俗、震撼心魄的美！
  
  这张照片就在马记者的桌子上，是他那次下乡采访迷了路，无意中拍下的一张照片。
  
  这张照片镶在一个大镜框里。每天看着这眼睛，马记者便仿佛得到清风的吹拂，净水的洗涤，浮躁纷乱的心绪安静了，沉重庸俗的灵魂净化了，烦恼没有了，灵感也来了，工作起来也特别有劲。他的同事也都极其欣赏这张照片，大加称赞，说送去参加“艺术摄彩大奖赛”，一定能得大奖，并要他请客。马记者笑笑，觉得他们俗透了，参加大奖赛更是沾染了世俗气，是对这双眼睛的玷污。
  
  日子一天天地去，同事们逐渐对照片淡漠了。马记者却对女孩产生了好奇，很想再见她。送一张照片给她，问问她生活得好吗？为什么不去上学？这么小就承担起了生活？家里都有什么人？有困难吗？马记者很想尽可能帮帮她。可是，他却无法与女孩联系。
  
  那天，马记者奉命下乡采访。中国的农村，尤其是偏远的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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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村，几乎一个模式，庄稼种起来一个品种，大片大片的一望无际，高的像森林，矮的像海洋，古朴而原始，毫无个性。马记者最怵到这种地方采访，走着走着就迷了路。这一次，他又迷路了，只好有路便走。乱走乱撞中，他找到了一条小河，想着中国人喜欢靠河而居，便顺河走去。不久，他见到了人。那是位在河滩上放羊、割草的女孩，听到有人来，忙起身观看，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，就那么清纯、明亮、坦荡地对着他。一刹那，马记者被这双眼睛震慑住了，下意识地举起了照相机……但是，马记者只问清了方向，却没有问女孩的姓名和住址，他也没想到这张照片会如此成功，以至于成了他今天的一块心病。
  
  两年后，马记者终于争取到了再去那片农村采访的机会。采访完毕，他怀揣照片，专程找到了那条小河，希望女孩还能在这里放羊。
  
  依然是初秋季节，田野葱葱笼笼，河水清清亮亮，鱼翔浅底，清风扑面。马记者来到那片河滩，一眼就看见几只羊懒懒地卧在草丛里，不禁心里一喜。可是，却不见女孩，也不见其他人，马记者喊起来：“这是谁的羊？有人吗？”
  
  红柳丛一阵晃动，慢慢地站起一个人来，沉着声回答：“喊魂呀喊？俺的羊。”
  
  马记者见是一位驼背的老妈妈，并不感到失望，只要有人，就会找到女孩，他快步走过去，拿出照片请老人辨认。
  
  老人用鸡爪般的手接过照片，一双埋进皱纹里的小眼连连眨着，又把照片冲着大阳，看了半天，终于笑了：“哎哟！小伙子，这不是电影上的人吗？俺这破地方，哪有这么俊的曼儿？”
  
  马记者苦笑笑：这老人居然这么轻贱自己，兴许她年轻时就曾这么清纯美丽过呢？人啊！
  
  向老人问清了村庄的方向，马记者走去了。
  
  还没见到村庄，却看见一个背着婴儿的小媳妇正在河边洗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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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马记者走过去，拿出照片请她辨认。那小媳妇站起来，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，接过照片看了一眼，又看马记者，眼神淡淡的，有一种漠然。马记者竟大吃一惊，不禁后退几步：这个小媳妇不就是照片上的女孩吗？事隔三年，马记者虽然明白女孩会有些变化，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！现在的她，面容憔悴、消瘦，眼泡浮肿，两眼无神，像一个饱经了沧桑的人，毫无昔日的风采，但她还不到二十岁呀！马记者只觉心一沉，头嗡嗡作响，像挨了一闷棍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  
  突然，小媳妇背上的婴儿哭起来，哭声响亮，像在抗议什么。小媳妇忙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。
  
  马记者看着眼前的景致，半天无话。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，将带的五百元钱全摸了出来，连同照片一起交给了小媳妇，然后转身走去。
  
  马记者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他不想去猜小媳妇见到照片和钱后，会怎样的吃惊、惶惑，或者欣喜若狂，他只希望照片能让她回忆起什么，钱能对她的生活有所改善，毕竟她还年轻啊！毕竟她需要改变自己啊！蓦地，记者闪过一个念头：回去后就把这张照片送去参加“艺术摄影大奖赛”，标题就叫《眼睛》。这样的眼睛，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啊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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